我房间和隔壁家相连的那堵墙特别薄，到什么程度呢，我知道他们每天早上五点半会开始边看电视边吃早饭边聊天，一直持续到接近七点。

今天早上七点多，我听到隔壁有两个人聊天的声音，这次尤其大声，清晰得像现场直播。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出大概是一位做了奶奶的年长女人和另一位大概三十来岁的女人聊第三位不在场的年长女人。聊到不在场的那位没有生育，在场的年长女人突然非常激动：“她傻呀！年轻的时候不要生小孩，那要干什么。她说工作忙，你工作是你的吗？你赚的钱是你的吗？你赚钱为什么，不就是为了下一代吗？现在老了无依无靠，后悔都来不及！”“她真的没生孩子啊？那她要干嘛？”年轻的那位难以置信。“就是的啊！你看我生了三个，三个孩子都有工作，我走到哪里都有人孝顺我！你去养老院，也得有人来看你呀，你一个人孤零零的，一辈子是为了什么？你说她是不是傻！”年长者言语里满满的骄傲和嫌恶。

我愕然。听得出不在场的第三位女人与她们非亲非故，也不需她们赡养帮助，何以她们对她私人的选择有如此强烈的情绪？再想想其实也不稀奇，我们这社会向来缺少边界感，评头论足甚至干涉别人的私生活，是社交活动不可或缺的项目，如果不是最重要内容的话。而不生育或是不成家，更是触碰道德红线，人人得而哂之。返身想想我自己，也深受影响而未自知：一直在未经深思时就已把独身丁克放在不可能的选项之列。

我大学时看《入殓师》，男主一入行就被叫去处理最难处理的那类遗体：一位独居老人，静悄悄死在家里，被发现时已经和一地杂物一起被爬满了蝇虫。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那都是我心里最恐惧的画面。如果需要一个即便和不喜欢的人结婚也不愿意单身的理由，一定是我实在害怕一个人死在家里，臭味影响到邻居才被发现。后来的几年，每次看到独居者在家默默死亡，或者突然发病却无人帮忙挂号只能干坐在急诊室外的新闻，难过同情之外，我都恐惧得战栗，总害怕有一天那会成为我的结局。从前设想将来，我从没想过会独身。哪怕实在没运气和爱人终老，大概我也会服从父母参加相亲，按经济条件外貌学历等去匹配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假装自己是个正常的无趣的女人，结婚生子过一生吧。

昨天我又看到了这样的新闻：一位年轻的母亲，突发疾病死在家里，数日后才被发现。出差的丈夫毫不知情，三岁的儿子在屋里以零食果腹，只以为母亲睡着了。今天又是一条：五十多岁的独居父亲家中猝死，女儿联系不上他，三天后抽出时间来探望时，楼道里已经满是臭味了。

实在是太让人难过了。那两位逝者生前的最后一分钟究竟是怎样度过的，他们有无知觉，是否意识到自己就要离开，是谁浮现在他们最后一刻的脑中，真的不堪细想。而他们的亲人得到死讯时又该是怎样的心情。我们的社会一向对独身者多有指摘，这样的结局本来就是社会评价的“活该”的一部分，已经不意外。但那些有家庭，有爱人，有子女的人，他们不是期望幸福美满地走过一生、或者至少是在生命最后一段路有人陪伴床前吗？在那位子孙满堂的老者自豪于老有所依时，她是否想得到和她一样美满的人，竟遭逢与被她鄙夷的那类人一般的结局？

在我们这里，每一个“适龄”的人都被赶鸭子上架地催着结婚生子。婚姻比起爱到深处的情不自禁，更多被赋予的是合伙扶持过生活的意义，对方的存款薪资户口学历远排在感情爱好之前。生育比起产子前就发自肺腑地喜欢孩子，更多是名正言顺的养儿防老。因为社会福利是这样稀缺，制度是如此不友好，确实一个人独自过活太难，所以婚姻子女是跛足者的拐杖——你有余力去挑剔是否喜欢拐杖吗？有就不错了。

可是竟然有了拐杖还是无法避免寸步难行的境况啊。其实，我怎么竟然用了“竟然”。谁把婚姻当保险，都难免发现婚姻并不安全。谁把老年生活寄托在儿女孝敬，也得接受儿女有自己的生活和家庭，有自己的“养老保险”要损耗精神。人生原是各一生，每个人总会经历哪怕至亲都不知不觉不能分担的苦，并不因为结婚生子有所更改。惜春说得多好，善恶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勖助。配偶子女，并不能时时守着我准备收尸，他们也有自己的人生呐。更何况，难道死还会惨过草草嫁个不爱的人还活成人瑞吗？尤其是，在你尝过和爱人相拥刹那只愿就此死去不知后来的那种幸福以后？

不过仍对自己的肉体默默腐烂的画面感到恐惧。牵过手的手，被鼠蚁啃咬，吻过嘴的嘴，任蝇蛆钻爬，曾经是被母亲轻柔抱起的婴儿，这日竟成恶臭的尸水，被杂物尘土掩盖。爱过我的人，该是怎样难以接受这个画面，这结局又会怎样伤透他们的心。实在不忍。

可我寿终正寝风光殓葬，又和这有什么区别吗。始终人是走了，留在世上的躯壳如何又有什么意义呢。多昂贵的棺椁最后也是化为尘土。于皇陵中腐化，和在旷野里飞灰，究竟有何不同？曾去南越王墓参观，他生前把玩的金银玉器犹在，下葬时所穿的丝缕玉衣也成了镇馆之宝，可他本人却已经只剩一块牙骨和一滩棕色的沙土，放在一个不起眼的展柜里。走进墓室，玻璃罩下一滩粉末，和那墓室的土似也无甚区别，看不出那是王的一位夫人的遗体。她的玉冠仍精致华贵摆在展柜，但她的姓氏却已难考。这对生前享尽尊荣的夫妻是否曾料到身后有日变成四海旅人的一处风景？你说人走了以后，究竟能留下什么呢？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与他们无关。赤条条来的，空荡荡走。所以啊，如果人有灵魂，逝去是永远的重逢，是喜讯；如果没有灵魂，逝去是永远的解脱，也是好事。为什么为好事感到恐惧呢？

想通了，那情境是苦，但众生皆苦；那情境恐怖，但究竟是空。这般，我竟然对独死家中没了恐惧。因此如果没有非结婚不可的爱人厮守一生，独身也是可接受的选项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