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洗漱的时候,我忽然想起大学时去图书馆看到了一本胡适。里面说到他的不朽观。说他不喜欢寡头的少数英雄的不朽观,在他看来每个人都可以是不朽的一部分:无穷的时空里每一个人即使肉体灰飞烟灭,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却像涟漪一样影响着别人。一个穷人死在路边,尸首被一个王子看见,叫他心生一念,这一念转生无数念,王子终于成佛。佛教后来的影响这穷人不会想到,但却也是借以不朽了。“我这个现在的‘小我’,对于那永远不朽的‘大我’的无穷过去,须负重大的责任;对于那永远不朽的‘大我’的无穷未来,也须负重大的责任。”
当时我真的如闻棒喝,感觉整个世界都不一样了。几天后跟朋友QQ聊天,我迫不及待跟她分享我的新知。结果她竟然很淡然:这样的观点我们夕爷词里也写过,比如《守望麦田》,“水蒸发成云/云抛弃的雨 也许来自你的汗”。我之前就推荐你听了!我们夕爷是不是很厉害!
后事省略二十万字。
大概是今晚听了几首我那个年纪听过的粤语歌,想起如果不是这位故友,我也不会喜欢上粤语歌,也不会留意香港的新闻。现在我的每一天的开心和寂寞,都是粤语歌和我一起品尝;我学到的很多使我和现代社会没有过于脱节的政治学知识,是以香港为纽带才得以接触。如果不是她,我也不会有机会认识很多我生命里重要的朋友。虽然。
这位故友也教过我读南周。有一阵子南周似乎在推旗下一个叫 Lens 的杂志,价格十分便宜,我就买了一本。杂志里那些文绉绉的东西我当时看不懂,但对里面一张照片印象非常非常深刻。那是一个生活在美国某唐人街的青年女生,她带记者回她住处。地方不大,摞满了书,大多是中文书,把床垫都淹没了。记者让她像平日在家一样放松,她就脱了外衣,拿了一本书躺在床垫上,照片里她只穿着内衣裤,一手拿着一本摊开的书,不知望着哪里出神。她跟记者说,那时候她在想自己的奶奶。
那时我在国内的学校宿舍,不知道为什么被这张照片触动,一直忘不了。现在我也在她的国家,常常想起她,能感受到她那一刻的心情。不知道她喜欢当时在看的那本书吗?
后来的某年,我和当时最好的朋友一起看了《寻找薇薇安·迈尔》。说有个美国青年买了一些由于拖欠储存费拍卖的寄存物,发现了巨量摄影胶卷。冲洗出来以后,发现这些摄影作品的水平好得令人震惊,但摄影界根本查无此人。青年根据寄存物里的其他信息拼凑出了摄影者的生平:一个独身女人,一生大部分时间在给不同家庭做保姆。没人知道她喜欢摄影,她也从未发表过作品。但她的作品后来被整理发布后,当时在业内产生了不小的影响,比如影响了《卡罗尔》的画面风格。看完以后朋友拉着我,说非常非常恐惧,害怕自己也像这样无人知晓地过完一生。我当时只觉得这不是我的感受,却想不清楚说不出来。后来我们分道扬镳,各自追寻自己的生活。然后我慢慢发现,我的感受其实是:我非常羡慕她可以在和自己的热爱的厮守中过完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