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长的地方,是在被水库淹没的旧城边上建起的小县城,小到手机地图默认只显示两条街,难为公交系统分了十多站。这里住着和我相处一个月必吵架两次催婚一次的父母,和随便走一条路都能碰见两个的亲戚同学。这里种得出最好吃的脐橙水蜜桃,芋头软烂香黏,竹笋长遍山间。翻过一座矮山就从城西头到了城东尾,山脚密集的小砖房边偶有一两座先人坟墓。

曾经 Y 田街有一位眼窝深陷的哑巴阿姨专给人画像,常年在街上游荡的那个流浪汉长发永远结成一块,批发街尽头有座不知供奉哪位大仙的破庙,隔壁就住着我的小玩伴,她笑起来眉眼弯弯。

现在我每年回来,这里都有好些变化。县中心的超市不再营业,我和玩伴一起围观了整下午的县里第一台自动扶梯也被拆除,改开了一家装修精致的咖啡吧,定价比肩星巴克;西餐厅遍地开花,卖的西冷牛排有时候有本地草药味,并自助当地炒面和泡爪;过马路时我看见一辆电动车经过,上面坐着我高三时的语文老师,她脸上不知何时长起了皱纹。有时我想,会不会下次回来时,这里就变得完全认不出来了?

但明天我还是要走了。我要去的城市大得吓人,有十几线地铁和两个机场。那里买的芋头煮不烂,桃子总没有香气。但那里现代又发达,摩天楼比山还高,便利店 24 小时营业;认识的人之间,既不互相打听工资,也不互相询问生活。在那里,“鹿港小镇”指的是一家人均消费 96 元的连锁餐厅。